游戏大厂的重点项目为什么会暴死？

游戏圈这几年，大厂的重点项目凉了不少 —— 有挣扎半天最终被盖棺定论的，也有悄咪咪 “暂时” 退场的。

重点项目说白了就是全公司押宝，收入预期高得吓人，所以投入也敢往大了砸。可投入一多，老板就怕冒险，凡事都想 “折衷”，既要又要还要，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没一点特色，没特色自然满足不了当初的高预期，这不就完美闭环暴死了嘛。除此之外，饼画得太大，想过来分资源、指手画脚的人也变多了，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，毕竟人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；再加上运气和运营也占了很大比重，哪怕前面都顺，这俩掉链子也白搭。

项目失败的原因，用一个我在网上看到的笑话来表达：

老板和战略分析师出门游玩，看到一只睡着的老虎，老板感叹老虎真威风。
战略分析师立马奉承：“您骑上去拍张照，那才叫王者风范，朋友圈一发谁不佩服？”
老板有点犹豫：“万一它醒了怎么办？”
分析师赶紧安慰：“这老虎看着就温顺，睡得又死，拍了就下来，绝对安全。” 见老板还在迟疑，分析师又补了一句：“这种伏虎罗汉照的机会可不多！”
老板于是小心翼翼跨上虎背，快门一响，老虎立马睁眼怒吼，老板吓得脸色发白，分析师早就跑没影了，这下真成了骑虎难下。

这也正好印证了 “立项定生死”—— 游戏行业 99% 的钱都浪费在立项上。可为啥这么重要的事，做起来却这么随意？一开始都是老板有个想法，但自己不懂行，就让手下的战略分析师去调研。分析师摸准了老板想做的心思，就专门挑能佐证这事能成的数据和资料，老板一看龙颜大悦，当场拍板立项。中途就算有人质疑，也会被安上 “你怀疑老板的英明？” 的帽子，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等老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，时间、金钱、人力都投进去了，想停都停不下来，而且有些钱花得还不明不白。

要避免这种坑，关键就在老板能不能识别 “高级拍马屁”。文学影视里的拍马屁都直白又肉麻，现实中更多是隐蔽又高明的那种。比如游戏圈里，老板想搞个 “集百家所长” 的宏大项目，底下人都犹豫，这时一个名校毕业、大厂履历、长得还精神的年轻人站出来，拿一堆详实的案例和数据说：“老板您这想法太牛了，不仅可行，成功率还极高，我带队的话，能更早、更省钱、更赚钱地做成，还能带领公司迈上新台阶。” 老板一听大喜，当场提拔他当领导，把项目全权交给他。结果呢？年轻人最后搞出个惊天烂尾，巨额投资全打了水漂。这才是拍到心坎里的马屁：顺着老板的思路，把他的想法包装成 “必胜战略”，老板还觉得 “英雄所见略同”。至于最后成不成，年轻人早就拿了高薪和漂亮履历，就算要算账，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。

那有缺陷的项目，为啥没人敢指出来？前段时间有朋友说，某暴死项目开发前期，就有人发现游戏机制有矛盾，结果被其他人联合以 “破坏团结” 的名义告到高层，这人直接被开除了，其他中层沆瀣一气，最后项目果然暴死。这让我想起吴思《潜规则》里的一段话：家奴天天偷吃主人的鸡鸭，主人还给他加工资；家奴偷偷卖掉主人的田地宅院，主人还提拔他当管家；有人揭发家奴，主人反而打揭发者一巴掌，这样的主人不就是冤大头嘛。实际上，肯定有人会试探性地搞点小动作，发现没被惩罚后就会变本加厉，最后大家都认清了 “撑死胆大的，饿死胆小的”，你想提醒冤大头，大概率会被其他家奴联合干掉。

有人会质疑：怎么就断定顺着老板的观点就是拍马屁？最简单的判断方法：世界上没有完美的项目，也没有一帆风顺的进展。如果一个项目全是优点，大概率是缺点被刻意隐藏了；如果进展异常顺利，大概率是遇到的难题没上报。有些项目评测拿满分、玩家测试一致好评、内部分析一片光明，结果照样暴死；反倒是那些早期有明显缺点的项目，比如《英雄联盟》《原神》《蛋仔派对》，最后都成了爆款。一个项目没缺点、太顺利，99.99% 是项目负责人藏了问题，或者没能力发现问题。

很多看起来的好项目，其实都是 “精心包装” 的。案例和数据是精挑细选的，战略方法看着可行但现实中没法执行，方案理论上无懈可击却缺技术、资源和团队。比如鼓动老板立项开放世界的报告，只提《塞尔达传说：荒野之息》这种成功案例，绝口不提《真三国无双 8》《Mafia 2》这些失败的；二次元题材也是，只吹爆款，不提那些 “看着有希望最后却凉了” 的项目，老板一看自然容易草率立项。

无法落地的战略也很多，某 MOBA 游戏想挑战《王者荣耀》，要学它的 KOL 战略，却不知道主播们签的都是排他协议，硬着头皮一个个磨，最后只能放弃；某 3D 平台跳跃游戏想从 3D《马里奥》玩家那里引流，不管自己质量多差，也不管《马里奥》在这个品类的统治地位，最后一无所获；某投资部想投下一个《王者荣耀》，就死磕 MOBA 游戏，压根不想 “有没有人做、能不能持续出爆款” 这种现实问题。老板不懂游戏也不管执行，战略分析师瞎提需求，底下人要么跳槽要么演戏，项目能成才怪。

还有那种理论无懈可击但无法执行的方案，最典型的就是《头号玩家》里的 “All in One” 元宇宙。马克・扎克伯格就是受害者，他对游戏一窍不通，最后搞了个画质粗糙的 “半截人宇宙”。元宇宙连学术界都没明确定义，就有人敢跟风砸钱，最后一地鸡毛一点都不意外。

索尼的《星鸣特攻》研发了八年，据说花了 2.5 亿美金，结果上线后 Steam 同时在线都凑不满 700 人，没几天就光速停服了。有海外玩家吐槽：“我不明白这产品为啥研发时没被砍，售价 40 美元，对标免费的《守望先锋》，角色设计又丑又无趣，就这两点就够凉的了，居然做了个更贵、更丑的竞品。”

这游戏之所以凉，核心就是钱太多把人惯坏了。小团队几十上百万预算，必须精打细算，目标明确。比如《天国拯救》开发 2 代时，复用引擎、砍掉多人模式，把前作的跑腿罐头任务改成趣味支线，锻造、炼金虽然不能读条，但操作反馈拉满，金属声响听着就舒服；还有《苏丹的游戏》，素材复用率高，从立项到上线几乎不返工，就算要删内容，制作人也会标注废稿存起来，不浪费一点产出。

可《星鸣特攻》不一样，钱太多导致团队规模失控，疯狂内耗。这团队是 Bungie 大佬组建的，参与过《命运》《光环》这些神作，本该专心打磨游戏，结果八年里精力全被分散了。网上爆料说，开发期间内部会议不断，还有人纠结 “有同事自称非二元性别，要求大家叫他教授” 这种跟游戏无关的事。最后做出来的游戏，节奏慢、地图空、技能没亮点，玩家复活后得跑半天才能打架，核心玩法没人管，杂事倒占用了大量精力。

更离谱的是团队还迷之自信，把玩家的嘴堵上。他们也搞过玩家测试，但全是走过场，制作人还亲自下场跟提意见的玩家对线，玩家说角色移动慢，他们潜台词就是 “你们不懂设计”。这种 “我不要你觉得，我要我觉得” 的态度，让游戏彻底跟玩家脱节，角色设计被全网吐槽，刻意搞的 “政治正确” 也成了笑柄。在《Apex 英雄》《守望先锋》这些免费竞品面前，他们还敢卖 40 美元，直接劝退所有路人玩家。停服时玩家社区一片欢呼，之前还有开发人员嘲讽玩家是 “没天赋的怪胎”，这种态度，玩家不抵制才怪 —— 毕竟玩家只在乎好不好玩，不管你投入了多少心血。

其实游戏市场就是个黑箱，制作公司也没真正搞懂玩家喜欢什么。比如腾讯魔方工作室，靠《火影忍者手游》成了头牌，就想复制这个模式，做了《一人之下》《海贼王》手游，都是大IP+横版格斗，结果全凉了。就连 V 社这种顶级公司，出了《CS》《DOTA》《传送门》这些里程碑式作品，新作《死锁》也扑得无声无息。现在游戏公司想产出佳作，要么靠天才团队灵光一现，要么复刻成功路径，比如《刺客信条》《魂系列》，要么靠资本大水漫灌（腾讯广撒网投资）。

而且游戏性和商业化天生对着干。把游戏做好玩其实不难，游戏行业不缺有才华的设计师，要是不计成本只追求好玩，很多团队都能做到。但资本投上亿甚至十亿，不是为了 “好玩”，是为了几倍、几十倍的回报。制作人拿着百万年薪，不敢跟老板和资本对抗，只能跟着商业化走，把大量人力和时间花在养成线、挖坑、排行榜、日充累充、跨服合服这些跟游戏性冲突的付费设计上。最后陷入死亡螺旋：数据差→改付费点→再测→数据还不行→继续改，直到老板意识到是个无底洞，才会止损收手。最后裁掉干活的，制作人却能留下，继续做下一个项目 —— 毕竟他们早就跟老板 “磨合” 好了。

还有个概率误区：

有人觉得 “一件事成功率 10%，做 10 次就一定能成功”，这其实是错的。正确的计算是：如果某事件概率是 1/n，做 n 次独立试验，至少成功一次的概率约为 63%（1-1/e），跟 n 大小没关系。落实到游戏行业，要么提高单次成功率（重仓前得让成功率超 63%），要么增加尝试次数（平衡成功率、出手频率、资源和时间）。重仓一次要么暴死，要么赚了就撤；多试几次可能要坚持好几年才有可能出爆款，两种路线都可能失败，全靠勇气和决心。

另外，大型游戏还需要制作人既有经验又有激情，但大多人只能占一样。没经验容易搞砸工程管理，想加的内容太多导致跳票或打磨不足；有经验的，做三四部游戏后就会耗光激情和灵感，很难再做出好玩的东西。更坑的是，游戏行业的投资者大多不懂游戏，根本把握不好 “经验和激情” 的平衡。

还有个有意思的点，很多大厂老板本身就不是游戏忠粉，只是单纯投资。比如 Rockstar 母公司 Take-Two 的 CEO 施特劳斯・泽尔尼克，5 月份采访时说 “我不是玩家，也没玩过 GTA 6”，他觉得自己当消费者对公司没好处。所以大型游戏都是看预期的，就像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早期资金有限，还因为财务压力延长开发周期、砍掉原计划的关卡，英雄互娱 2016 年就注资游科了，中间《赤潮》没赚大钱，直到 2024 年《黑神话》才上线。

这段时间还有新闻说，亚马逊游戏公司在大规模裁员，要从大型多人在线游戏转向休闲游戏和AI 游戏，还说要停止大量第一方 3A 游戏的开发。还有某大厂，一个 demo 火了之后高层关注，资源倾斜号称全力支撑，结果制作人背后加了一堆职级更高的策划、美术、技术人员，这些人说 “只是感兴趣，不干预决策”，但偶尔会提意见，底下人都懵了 —— 听制作人的还是听大佬的？最后项目不出意外地崩了。

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江湖，你赚钱没关系，但你赚了钱让别人赚得少了，就危险了。重点项目拿了最多资源，还可能挤占其他产品的生态位，自然会被针对。当年《王者荣耀》和《全民超神》是腾讯同期养蛊产品，一开始《全民超神》力压王者，多亏天美壮士断腕才有后来的十周年；绝地求生当年也是一堆重点项目一起上，最后活下来的未必是游戏性最好的。

大厂里的竞争不只是产品之间，制作人之间互搏也很常见，会议室吵架、扣帽子都是常态。《斗战神》当年是全力扶持的重点项目，最后凉了；《暗区突围》隐忍多年才突然爆发；《刺客信条：jade》进度过半被砍，都是利益纷争闹的。其实大厂里最滋润的是那种 “小而美” 的团队：长期运营、人员成本低、收入 ROI 还行但总营收不算高，远离核心利益纷争圈，反而最安全。